消失的小路


  多年来,我反复做一个梦,梦里,有一条弯弯曲曲、坑坑洼洼的小路。
  这条小路,从陈寨坪的老屋后面羞羞涩涩地伸出脖子,沿着水牛的脚印,翻过一座大山,跌跌撞撞地延伸到丫口小学的门前。这条小路,没有名字,一生无怨无悔地躺在大山之间,默默地陪伴着我,度过了四年的时光。上中学后,我就再也没有回去看过它。
  寒假,我带着九岁的儿子回到家乡,一时心血来潮,决定带着孩子去看看我上学时走过的路,对他进行忆苦思甜的教育。当我们气喘吁吁地翻过大山,我陡然呆住:山的另一边,那条魂牵梦绕的小路,掩映在小树、灌木和野草间,几乎看不到它的模样了。
  站在山顶,望着即将消失的小路,我心里空落落的,想起了许多往事……


  我的家乡陈寨坪,是躲藏在贵州西南部延绵大山中的一个小村庄。
  那时候,陈寨坪是贫穷落后的,不通车、不通电、不通自来水,甚至没有一所小学。乡里的小学离陈寨坪有五六公里,还要翻越大山,七八岁的孩子是走不了的。上学,成了我们无法逾越的一个难题。隔壁寨子郭家庄有一个民办教师,把自家的堂屋隔成两间,搭上几块木板,就成了两间教室,办起了一二年级。他一个人承包两个年级的语文和数学。一年级上课时,二年级就写作业;二年级上课时,一年级就写作业。
  到了三年级,就无论如何要去乡里的小学——丫口小学就读了。从陈寨坪出发,先爬两公里多的坡,翻越一座大山,再下三公里坡,才到学校。每天一个来回,早出晚归,要走三四个小时。
  连接陈寨坪与丫口小学的这条小路,成了我们最忠实的伙伴。每个清晨,每个黄昏,陈寨坪的小伙伴们背着书包,成群结队地行走在小路上,扬起一路歌声,洒下一路欢笑。风雨中,我们撒腿狂奔;阳光下,我们尽情打闹。
  多少年过去了,那条小路,那段岁月,那群少年,一直留存在甜美的梦境里,在绵长的光阴里,在无悔的青春里……


  我们一起上学的有十来个人。每天清晨,吃过早饭,互相邀约一起上学的呼喊声就响彻整个寨子。我家住在寨子的最边上,小路就是从我家屋后穿过。先吃好饭的小伙伴,就到我家屋后的路口等别人,等所有的人都到齐才出发。
  长路漫漫,我们一路上总是变着花样打发无聊的时间。在路上,我们玩得最多的游戏就是猜拳背书包,十来个人的书包,最后由一个人来背。我们的规则是,把从家到学校的路分成若干段,每一段路两三百米不等,主要以某棵大树或者某个大石头作为标识,每段路猜一回拳,最后决出一个输家,承担背书包的任务。
  猜拳分为三轮,第一轮以手心手背的方式,大家一起把手平伸出去,手心朝上少则手心胜出,手背朝上少则手背胜出,经过几个回合,一般只剩下三四个人。剩下的人开始第二轮角逐,一般以锤子剪刀布或者猜数字的方式,每个人要赢过其他几个人才算胜出。最后剩下两个人决胜负。
  胜出的人,欢天喜地,尖叫着,吹着口哨,一溜烟地奔向下一个路口。输了的人,愁眉苦脸,要哭似的,脖子上吊着一大串书包,老大不情愿地磨蹭着,恨不得一下子把书包都扔在地上,或者往别人的书包里塞一把泥巴,甚至会把鼻涕擦在别人的书包上,以求得心理上的平衡。等到了下一个路段,如果他咸鱼翻身,首先胜出,就又眉开眼笑了。
  起先,我们每次猜拳之前总要规定一下路段。时间久了,每个路段就约定成俗,不用再事先规定,输的人会自觉地背到指定地点。也会有个别人耍心眼,背了不到三五米,就把书包往地上一扔,说没有規定距离,他只背到这里。他说得也有道理,其他人无可辩驳,但也有办法对付他。大家会不约而同地孤立他,不让他参与,甚至不跟他同行。之后,就没有人再敢耍赖了。


  几乎每一个孩子都有恶作剧的天性,在娱乐文化匮乏的年代,我们更是把恶作剧当成最大的乐趣。
  道路两旁种着很多包谷,这些包谷成了我们恶搞的对象。只要主人不在地里,包谷就要遭殃。我们随手捡起路边的石块,比赛谁的手法最准,打到的包谷最多。一路走一路扔,路旁的包谷被砸得千疮百孔。
  主人家来到地里,看到奄奄一息的包谷,心如刀绞,破口大骂。光骂还不解恨,他一想,肯定是这群“挨千刀”的小屁孩干的,便一家一家告状。等我们放学回到家里,家长们不由分说,捡起牛鞭就是一顿痛揍,揍得我们嗷嗷大叫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揍过后,再问我们知错没有。我们明白了缘由,也便不敢吭声了。
  包谷是不敢再打了,好在路边还有很多树,扔石头的游戏还可以继续。我们把打包谷受到的“委屈”发泄在树上,变本加厉地伤害它们。最可怜的要数山顶上的一棵杉树,手臂一般大小,两三米高,由于跟路的距离适中,又是在路坎下,最好瞄准,便成为我们练习手法的首选目标,每天都要遭到攻击。后来,树尖都被我们打断了。

  但这棵杉树的生命力何等顽强,一次次被我们打残,又一次次地长出新枝。直到我们小学毕业,它都没有屈服于我们的“淫威”。这一次我带儿子重走儿时上学路,还特意去看了它。如今,它已长到十几米高,二三十厘米的直径,枝繁叶茂,欣欣向荣,完全看不出它年少时饱经摧残的影子。


  这条小路,被大山分割成两段。山的这一边,属于陈寨坪的范围,村里人每天都在路边的地里劳作,我们不敢放肆;山的那一边,属于别村的地盘,没有眼睛盯着我们,就成为我们躲学的乐园。
  躲学,我们称之为“躲懒”。几个胆大的,某一天突然心血来潮,不想上学,一合计,躲懒吧。写张请假条,让别的小伙伴带到学校,并千叮万嘱让他们保密,条件是弄些好吃的等他们放学回来吃。这条路周围有几个天然洞穴,天气好的时候,我们往洞里一钻,谁也发现不了。
  既然冒着大风险躲懒,我们不会只在洞里睡大觉,好玩的事情多着呢。
  我们随身带着自制的羽毛球。砍一节手指长的金竹,一头保留着竹节,另一头插入一把鸡毛,这就是“羽毛球”了,球拍是两块木板。躲懒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羽毛球,这不仅仅是玩乐,还有惩罚。输家要去捡干柴、掰包谷、挖洋芋。等大家玩饿了,输得最多的人还要生一堆火,烤包谷和洋芋伺候大家吃,最后还要留一些给帮我们带请假条的小伙伴。
  我们最爱躲懒的季节,是野泡成熟的时候。找一块隐蔽的地儿,晒着温暖的阳光,品着酸甜的野泡,山雀为我们歌唱,蝴蝶为我们舞蹈,别提多惬意了。
  躲懒的日子很美妙,但我们毕竟只敢偶尔尝之,每年也就几天。否则一旦被发现,是要脱层皮的。


  一个人的回忆,总是具有选择性的,经过岁月的筛选和时光的淘汰后,留下的必将是印象深刻的。
  这条小路,是我一生走得最多的路,镌刻着我童年时的快乐时光,承载着我少年时的懵懂梦想,在我的记忆中占据着很重要的地位。它见证了陈寨坪几代人的艰辛求学历程,送走了一拨又一拨孩子,为陈寨坪的发展是作出了贡献的。
  这些年,随着外出务工的人越来越多,很多孩子被带到城里上学,走在这条路上的人越来越少。再后来,修通了车路,几乎没有人再走它了。慢慢地,山的那一边,小路被野草、灌木和小树淹没了。
  如今,它完成了历史赋予它的使命,失去了它应有的功能,即将从我们的视野中消失。权作此文,既为怀恋,也为祭奠。
  (摘自《黔西南日报》2018年2月9日)